香港的初秋依旧闷热，带着每日下午的骤雨，急急催打着刚下班的人流。秋意已然弥漫开来，温度却依旧炽热。穿着薄纱衣戴着黑色围巾的女郎们从身边一掠而过，转眼消失在转角处的街头。

也有欧洲的女孩子站在商店的橱窗外百无聊赖地低头抽完一只烟。

从双层巴士的车窗外看出去，巨大的建筑投影在摩天大厦的镜面玻璃上，路灯还没有亮起，只是飞速地从车窗里闪过。再过几个小时，城市会被灯火淹没。

我想。

始终像是被薄雾笼罩着，香港的白天始终有种灰色的调子。也许是初秋的气候，或者过于璀璨的夜晚，长长短短的横亘在本不宽阔街道边的招牌，抑或是老电影里的香港的调调，在让我产生着某种程度的错觉？

我想如果有时间，在熙攘的好象按了快进播放的街头观望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。黄色的斑马线纵横，上面用白色的中英文写着“望左looking left”和“望右looking right”提醒过于繁忙的路人注意交通；老式的有轨电车外面已经被摩登的广告刷得焕然一新，大副的模特照摇摇晃晃地和巴士一起延着锈迹班驳的轨道上前行着；有的有轨电车上粉刷了几百个京剧脸谱，车内没有空调，乘客都开了窗把脸对向窗外，被脸谱映衬得极富戏剧效果；穿着衬衫打领带的上班族和各种肤色松松垮垮的游客混在一起，在绿灯亮起的时候向各个方向散步开去……

多么美妙的城市街景图。混乱又有序，散漫而繁忙，冷漠又讨好。这座从海底升起的石头森林透露着一种不能言说的感性。

走在这样的街道上，我脑海里一直有两个人：陈果和王家卫。两人的电影风格迥异，镜头语言更大相径庭，却让我同时非常自然地想起，仿佛这矛盾与对比在香港根本就是司空见惯的符号。

我热爱矛盾，这城市与我，还是有些缘分的。

细细想来，最喜欢中环的古董街和兰桂坊一带。说是古董街，却着实没有看到什么古董卖，不长的整条窄街道从高度不一的石阶上延伸上去，旁边散落着卖假面派对的面具和假发的小摊，亮晶晶的纽扣和蕾丝花边摊，和花花绿绿的饰品摊，让人光看着就觉得快乐。街道旁边还有很多延伸出去的露台，经常看到有穿着整齐的上班族累了就躺在石头长凳上打盹，鞋子脱了散落在一边。

至于兰桂坊，白天的时候非常安静，大多数的店铺都没什么生意，店员于是端了水出来擦玻璃，看到我礼貌地笑笑。也有些金发女孩开的卖银饰的店铺和冰淇淋铺，小小的一片店面里放着舒服的音乐。街面和店铺里都是些各地的游客和各国的服务生，比划着互相交谈。非常惬意。完全感觉不到写字楼区的压抑。

我和朋友就在这街上走着的时候，看到一个消瘦的穿金色夹克的人，也许是斯里兰卡或者印度人，我将镜头对准了他，他朝向我做了个“V”的胜利手势，我谢过他继续走的时候他叫住我，说着流利的粤语问能不能也给我拍一张，我看到他胸前的宝丽来。于是我靠着街角，背对着“兰桂坊”的招牌向镜头笑了下。照片出来他拿出笔让我在边框处签了名。然后他拿出背包里厚厚的相册，把我的照片夹了进去。我看到相册里各种姿势，皮肤，和笑脸的人，一律对着镜头，透露出一瞬间的秘密。我想他有时翻看这些宝丽来相册的时候，一定会浮现出在各种背景里，曾经在小取景框里和他短暂交流过的那些瞬间。签名里的Lucky, Lily和 Joseph于是也就有了具象的存在。

最后他拍了一张我和朋友的合影送给我们。我戴着波卡圆点的棕色帽子是前一天晚上朋友的妈妈送给我的。

一抬眼，他消瘦的背影已经慢慢变小，金色夹克上的亮片在下午的阳光下像一颗颗散发柔和光芒的星星。

再过二个小时，维多利亚港上灯光会淹没海洋。